1994年夏天,我还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那个时候,世界杯的比赛以其强大的吸引力深深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一刻将成为我命运的转折点。从那以后,我常常回想起那个夏季。当我仍然不太懂规则,却认真地观看每一场比赛时,我究竟看到了什么?意大利队在决赛中失利的早晨,我抑制不住兴奋,拨打了新民晚报的世界杯热线,希望分享自己的看法,然而在报纸上却没有看到我的留言。如今回想,或许正是这种渴望与分享以及希望别人认可我的心理,促使我最终成为了一名记者,并在之后的岁月里成为了一名体育报道者。
在2006年的德国世界杯,我千里迢迢赶去观看英格兰队的训练,还急切地在稿件中记录下自己被中卫特里的一脚远射击中脑门的趣事。然而,就在我骄傲之际,某权威媒体的记者将我的报道列为十大假新闻之一。经过一番反思,我才得知原来英国媒体的同行在报道中把我误认为是一名日本记者。此后我再次想到马尔克斯在杂文中提到过的一句话:“对于那些整天无话可说的人来说,翻翻当天的报纸就足够了。”这让我想到了那位记者。
在南非世界杯期间,我们收到了来自当地的安全提示:一旦遭遇抢劫,要记住配合但千万不要慌张,因为对方或许比我们更紧张。为防止抢劫,我们的同伴来自无锡的大姐建议我将现金藏进米袋里,出行时则需要租车,司机是一位中学教师,世界杯期间开车以补贴家庭开支。某个休赛日的傍晚,他带我去一个贫民墓区,那里的墓碑在夕阳下散落成片,似乎在诉说着死亡本身的无尽旅程。
决赛前夕,我因为和两个小男孩的偶遇而被带到商场顶层一家餐厅门外,他们告诉我:“西班牙队就在里面吃饭。”这是一场秘密,我答应他们会寄一份报纸给他们作为交换。南非的冬天寒冷刺骨,我拍了拍自己的羽绒服,“当然,话算数!”于是我们在餐厅门外守候,见到了整个西班牙队的进出,尝试从中偷听到一些有关决赛的信息。瓜迪奥拉经过时,我微微打招呼,但他以为我是想拍照的球迷,轻声说了一句要等会再过来。几分钟后,他果然回过头来,但一股莫名的自尊让我再也不敢去看他。很久之后,我心中涌起一丝愧疚,未能实现对男孩们的承诺。
再过四年,在巴西目睹法国队遭遇出局,看到格里兹曼的眼泪流下。后来我与他在衡山路的一家酒店相对而坐,他给予了我一个心碎的回答。当我问他在即将开始的采访中,更希望使用法语还是西班牙语时,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人愿意放弃自己母语?这对我而言是个难题,而足球就是如此吸引我,它不仅在比赛中反映出人生的种种,还激励我去探索和理解人们的内心世界。
关于南非世界杯的一个事件始终在我心中回荡。法国队的阿内尔卡因辱骂主帅被开除,我反复思考如果是我当时在那名记者的位置,我是否会做同样的事。答案是不难的,记者的标准与普通人的想法往往不在同一个维度上。关于阿内尔卡的那张在机场等待回国的照片,让我无比想知道那一刻的他在想些什么。两年后,当他成为申花队的一员时,他亲口告诉了我当时的真实想法。那一刻,我明白了,这才是作为一名体育记者生涯中最美妙的时光!